瞎子宰相

当放荡成为资本祖珽有才,但是任命他做什么官呢?这是一个让高洋颇为头疼的问题。如果任命他主持军国大事,依着他的个性,必然要上下其手、翻云覆雨,这是不利于自己统治的。可是如果任命他做一个闲职,就无法发挥他的机敏才智,同样对自己没有什么帮助。

在当时,祖珽可以说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任何技艺对他来说都不难学。除了辞赋文章,他还精通音律(这也算是家学,因为他的父亲祖莹在北魏末年就曾经参与讨论过朝廷音律中“正声”的问题),而且对于阴阳家的占卜之术也颇为内行。因为当时有很多权贵都出身于北方地区,他们常说鲜卑语等胡语,祖珽也与时俱进,对四夷语言都十分精熟。在各种技艺之中,祖珽最擅长的是医药之学。各种病症及治疗方法,草药的药性,他都了如 指掌。

高洋深知祖珽的过去,知道他曾经多次触犯刑律,也知道他生活上的浮华和性格的乖张,但高洋依然想让祖珽做一个名臣。所以,他任命祖珽在中书省掌管起草诏书的任务。这是对他文学才能的肯定,也是对他政治立场的认可。

北齐著名的文人、史学家魏收就因支持高洋,在北齐建立之前被委派秘密起草东魏皇帝的禅让诏书。现在高洋让祖珽负责诏书的起草,无疑是对他的看重。

祖珽没有辜负高洋的信任。他上了一道密状,告发中书侍郎陆元规。经过查问,陆元规被判刑,祖珽也因为这个“功劳”而被任命为尚药丞。他又上奏高洋,要制造胡桃油。在当时,胡桃油主要用来涂在宫殿顶上的屋瓦之上,而且还是绘画的调色颜料。祖珽要炼制胡桃油的建议,就是针对当时上层的消费需要。

炼制胡桃油,对于国计民生没有什么影响,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帮闲工作。不久,祖珽再次因为挪用国家财物被免官。此后,高洋每次见到他,基本上都要叫他“贼”。高洋在世时期,祖珽的仕途基本无望。

北齐天保十年(559),高洋去世,高洋之子高殷继位之后,对以前为北齐做过贡献的人进行恩赏,祖珽也因此被任命为章武太守。他还没有赴任,就发生了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发动政变,将辅政大臣杨愔等人处死的事情,祖珽就留下观察动静。常山王高演很快就登基称帝,是为北齐孝昭帝。

孝昭帝即位之后,任命祖珽为著作郎。祖珽为了争取孝昭帝的信任,多次上密状告发大臣。他还想像高洋在位时期一样,用告密来为自己争取晋升的机会。结果,孝昭帝对祖珽的这种行为十分反感,甚至下令中书、门下二省不得把祖珽的上书进呈。

想要通过投机取巧而上位的祖珽,碰壁之后仍没有死心。他觉得自己的多才多艺一定会有人赏识。于是,他用当时流行的西域绘画手艺,采用胡桃油调色绘画,进献给当时在都城邺城主持政务的长广王高湛。

高湛是个胸怀大志但才能平庸的人,由于胸怀大志,所以要网罗人才作为自己将来执政的班底;因为才能平庸,便时刻都需要他人进行夸赞来获得自信。

同时,高湛还是个追求享乐、生活奢侈的人。对祖珽用胡桃油绘制的画卷,他自然乐于接受。

祖珽看出高湛是一个不安本分的亲王,恐怕日后会有所动作,登上皇位,所以他就将宝押在了高湛身上。因此,祖珽不失时机地对高湛进行吹捧,他说:“殿下您骨骼清奇,必然有非常之功业。小臣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殿下您乘龙飞上云霄,这是大贵之象啊。”

高湛对祖珽的奉承照单全收,而且开出了空头支票:“假如这个梦以后实现了,我一定会让老兄你大富大贵。”

高湛对祖珽之言是真心相信,只要我们翻检高湛的履历,就会发现,高洋在位时期,作为亲王的高湛就因为佞臣、胡人和士开的一句“殿下根本不是天人,而是天帝”而心花怒放,对和士开说“卿家也不是普通的世人,而是世上的神”。

高湛就是这样一个目光短浅、容易满足的昏庸之人,所以在他掌握了北齐的大权之后,身边就聚集了和士开、祖珽这样以阿谀奉承或奇技淫巧而做到高官的人。

孝昭帝高演去世之后,高湛即位为皇帝,是为北齐武成帝。武成帝任命祖珽为中书侍郎,经常让祖珽在皇宫的后花园弹琵琶,让和士开跳胡人的舞蹈,自己在一旁观赏,尽兴之后赏赐二人各领丝织品百段。

和士开是高湛身边的旧臣,高湛一直对他宠爱有加、言听计从,他觉得祖珽现在和高湛关系密切,于是心怀猜忌,将祖珽外放。祖珽觉得自己前途暗淡,就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辞官回家侍奉母亲。高湛批准了他的请求,等到南朝使者前来通好时,他又任命祖珽负责接待,祖珽就借着这个机会重返官场。

此时,祖珽认识到不能与和士开硬碰硬,因为在高湛的心目中,和士开的分量明显比自己重得多。所以,他开始结交和士开,并为和士开献上了一条“妙计”:“您现在受到皇帝的宠爱,可以说自古以来都没有如此的情形。但是,如果皇帝万一有一天不幸去世,您的后路又在哪里呢?”

和士开虽然没有什么治国才能,但是对自己的荣辱可是非常敏感的。

和士开问祖珽应该如何做好准备,祖珽就说:“你应该和皇帝说,皇家的继承制度里,兄终弟及无疑盖过了父死子继,所以文襄帝高澄(北齐建立后追尊的称号)、文宣帝高洋和孝昭帝高演的儿子都没有成为继承人,而是弟弟们相继登位。皇帝如果想要长治久安,让自己的儿孙能够继承帝业,就应该让皇太子早日登基,确定与大臣们,特别是诸王之间的名分。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皇帝和皇太子都得偿所愿,您的荣华富贵也可以自然延续,这才是万全之策啊。您应该先去和皇帝吹风,然后我再策应一下,此事必将大功告成。”

对祖珽的建议,和士开十分满意,于是他去游说武成帝高湛,而祖珽则公开上书请求高湛传位于皇太子高纬。可以说,祖珽此计一石三鸟,为自己争得的利益最大。

首先,这个计策帮助高湛解除了他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北齐的最高权力继承,一直都没有将嫡长子继承制落实,而是靠着一批元老功臣的人心向背来决定。

高洋去世后,太子高殷虽然即位,但功臣们拥护的是常山王高演,高演因此能够政变成功;高演即位后也想让其子继承皇位,但终究拗不过功臣们的意志,所以长广王高湛能够登基。

高湛深知,在功臣们的心目中,年长的亲王,特别是参加过东魏北齐开国的亲王,才是他们心中的同盟者,现在虽然功臣们大多已经去世,但是他们的子孙依然是这样一种心态。而趁着自己在世时禅让皇位给太子,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权威令功臣们认可这一既定事实。

其次,祖珽让和士开感觉到他是在为和士开出谋划策夺取利益。其实,鼓动武成帝禅让皇位,虽然和士开是以近臣的身份说服皇帝的主要力量,但要考虑到,武成帝对和士开已经是绝对信任、绝对宠爱了,再增加一点点,也依然是绝对信任,所以这件事对和士开其实没有加分。而和士开显然觉得这“一点点”还是有意义的,所以,和士开会对祖珽放松警惕,不再排挤。

再次,祖珽让新即位的皇太子高纬看到了自己的立场。和士开说服武成帝,是在暗处;祖珽上书请求武成帝让位给太子,却是在明处。后主可能不会知道和士开对自己即位的帮助,但一定会看到祖珽的表现。而且,祖珽的公开表态,也会让武成帝觉得他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所以此举对祖珽的利益 最大。

于是,祖珽再次进入了北齐的政治核心,而且深受武成帝宠信。

对于祖珽这种凭借奇技淫巧博眼球、靠着耍心机谋私利的行为,当时的人并不认同。

后来,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就对祖珽进行了不点名的 讽刺:

“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

他告诫子孙,不要做“近世两人”那样靠着小聪明、小技艺而获一时之利的人,而这“近世两人”中,有一个就是祖珽。

盲眼老公偏弄权祖珽靠着献计让皇太子、北齐后主高纬即位的举动,重新获得了太上皇武成帝的宠信。他这一次得志之后有些猖狂,想借着武成帝与后主对自己的信任,扳倒和士开,自己做宰相,而且居然猖狂到要将当时与和士开一同担任宰相的其他人也一并扳倒。

不料此事泄露,武成帝得知后暴怒,派人捉拿祖珽,押到自己面前,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诋毁和士开。

祖珽此时面临着他人生中最大的危机。他深知武成帝的暴戾,也深知武成帝对和士开的宠爱,觉得自己可能无法生还。这样一来,他反倒轻松下来,便在武成帝面前大骂和士开等人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假如不加整治,恐怕北齐江山会毁在和士开手中——他说的的确是实话,但是在他讨好和士开的时候,这些情况就已经存在了,他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呢?他又指责武成帝只知道声色犬马,让国人心生怨怒,武成帝气得用佩刀上的金环打他的嘴,并且用鞭子和木杖殴打他,想要将他活活打死。

祖珽感觉到死亡的临近,又燃起了求生的意志。他对武成帝大声呼喊:“如果陛下您杀了我,我就会获得美名;假如不杀我,您就会获得美名。您不要杀我,我将给您炼制长生金丹。”

武成帝闻言才饶恕了他,结果他又满口抱怨,最后被武成帝判鞭打二百,然后流放。

在流放服刑期间,他被关在地牢里,整日戴着枷锁,到了夜里,典狱还用芜菁子做成的蜡烛熏他的眼睛,过了不久,他就双目失明了。

武成帝去世之后,后主高纬想起祖珽当年拥立之功,就赦免了他,任命他做海州刺史。这时,最受后主宠信的是其乳母陆令萱和陆令萱之子穆提婆。祖珽再次走上层路线,与陆令萱的弟弟相结交。和士开见到祖珽已经成为盲人,觉得他不会再对自己产生威胁,而且颇有计谋,愿意捐弃前嫌与祖珽合作。这样一来,祖珽就自然而然地重回朝廷。

祖珽这次重回中央,吸取了早先的教训,他决定稳扎稳打,与皇帝最信任的人合作。后来和士开被杀,他就屡屡在陆令萱面前表现,游说后主立陆令萱为太后。自此,他过得顺风顺水,终于做到了宰相。

凭借着对陆令萱的献媚,祖珽终于权倾朝野,但朝中的实权派对他十分厌恶。

后主的岳父、咸阳王斛律光就非常讨厌他,屡屡在人前讽刺祖珽是“盲人掌机密”,说他贻误军机。祖珽一开始还想讨好斛律光,但斛律光丝毫不假以颜色,于是他就动了杀机。

斛律光作为北齐大将,长年与北周作战。当时北周的将领韦孝宽想用反间之计除掉斛律光,就制造了一条谣言:“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所谓 “百升”,即斛律光的“斛”,而“明月”,则是斛律光的字。

谣言有时具有非常大的政治杀伤力,比如东汉末年董卓专权时,就流传出了“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的谣言,鼓动官民反对董卓。而韦孝宽制造的这条谣言,想要让北齐君臣觉得斛律光打算推翻北齐,自己称帝,借以让北齐杀掉斛律光。

这条谣言传到北齐境内后,其实并没引起多大的反响。

一来是当时朝政混乱,一批佞幸之人占据高位,他们并不关心江山社稷;

二来是后主在位时期卖官鬻爵情况十分普遍,地方上的很多官员也都忙于盘剥乡里,同样对这类谣言并不关心;

三来是斛律光本身在北齐境内声望极高,而且素来有忠臣之名,人们觉得这首歌谣完全是捏造的。

韦孝宽的计策眼看就要失败,却被祖珽发现了它的价值。他进行了一番盘算,然后让人将这首歌谣上奏给后主高纬。后主当然不相信自己的岳父会做出这样的事,就向祖珽询问,祖珽证实了这首歌谣的存在。

祖珽是一个善于打心理战的高手。他知道斛律光之女斛律皇后并不被后主所宠爱,所以后宫里支持斛律光的人很少。他在证实了歌谣内容之后,又对后主上奏说其实还有一些别的歌谣,比如:“高山崩,槲树举,盲老公背上下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按照《周书》记载,韦孝宽还另外做了一首歌谣,内容是“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与祖珽此处所举的歌谣前半部分大致相同,因此祖珽所念诵者,应是在韦孝宽歌谣基础上的改编与添枝加叶。)

然后,祖珽说,这个“盲老公”指的就是微臣,而“多事老母”可能是指陆令萱。

后主最难忍受的就是有人攻击自己的乳母,于是他召见几名心腹大臣——其实都是佞臣——韩凤、穆提婆等,他们都证实了祖珽的证词。

其实,“高山崩”云云,都是祖珽所造,他知道,一般的谣言不会撼动斛律光的地位,只有将矛头引向陆令萱,才会让后主发怒。后主大怒之下,废掉了斛律皇后,并将斛律光全家处斩。

祖珽针对斛律光制造冤狱,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也为着报斛律光蔑视自己的仇。他就未曾想过,斛律光一死,对于北齐而言意味着什么。事实上,正是斛律光的被杀,使北齐王朝在西线与北周无法抗衡,也使得韦孝宽的军事才能得到进一步的发挥。

最后,正是韦孝宽为北周制定的战略方针,开赴河东,围攻晋阳,灭亡了北齐。

明朝的海瑞评价名相张居正的时候,用了“善于谋国,不善谋身”的评语,而祖珽恰恰相反,他善于谋身,而无心谋国。

斛律光一死,祖珽距离大权独揽又靠近了一点点。

接下来,祖珽继续依附陆令萱,请求做领军,想要在做宰相的同时也染指军权。后主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在诏书颁下的过程中,宗室成员高元海认为此举十分荒唐,祖珽作为一个盲人,根本无法担任领军。

祖珽恼羞成怒,罗织罪名,诬告高元海等人结党危害朝廷。在陆令萱的支持下,祖珽取得胜利,高元海等人被贬黜,而祖珽获得领军的身份,权力如日中天。

通过一次次阴谋而夺得权力的祖珽,开始自我膨胀,他还想大权独揽,将陆令萱、穆提婆母子清除掉,自己成为后主身边独一无二的掌权者。于是他又开始制造事端,抓住主书王子冲受贿事件,要把与此事有牵连的穆提婆也一并治罪,并对陆令萱进行连坐的惩罚。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陆令萱母子的能力,错估了后主对他的信任程度。

陆令萱母子迅速作出反应,陆令萱将能够与祖珽互相声援的力量连根拔除,并释放了王子冲,还与宫中的宦官们整日在后主面前数落祖珽的不是。陆令萱还用起了悲情攻势,在后主面前跪下哭诉,说自己看错了祖珽,也错信了和士开之言而重用 祖珽。

后主最见不得陆令萱被别人“冤枉”,于是他命令韩凤对祖珽进行审查。

祖珽自做宰相以来,不法行为车载斗量,韩凤对其伪造皇帝诏书骗取赏赐的事情进行了重点纠察,后主一怒之下将祖珽免官,将他贬为北徐州刺史。

在北齐日薄西山之际,一个日薄西山的盲人,怀着落寞的心情,去北徐州赴任,此景此情,真可以配得上“断肠人在天涯”的评语。祖珽积累了多年的弄权技巧和政治斗争经验在这里失去了用武之地,不过他的权变之才却得以发挥。他采用虚虚实实的战术,对困扰此地的盗贼进行了清剿,最后盗贼败退逃走,北徐州也恢复了安定。

也许,将自己的才智用在讨敌安民上,祖珽也能做到像斛律光那样的高位。可惜,他大半生都在钻营,但每一次都是大败而归。此时,享受到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完胜,祖珽不知会不会感叹自己选错了生存方式。

但是,时光已经不允许祖珽从头来过。他很快就在刺史的任上去世,留下的,是祸乱朝政的骂名。回望祖珽的一生,总让人产生很多疑问:为何多才多艺的人,不把自己的才能真正施展到实际的事业之中,而用来损人利己?如果他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是否还会如此浮躁急进地用旁门左道的方式上位?假如他生活在汉末三国时期,是否会被“唯才是举”的曹操重用?

真实,使历史厚重;假设,使历史深邃。我们可以对祖珽的人生作出很多种假设,而祖珽真实的一生,却足以让我们得到才能与品德、个人与时代、家族传统与自身选择等各方面的借鉴了。